昨天晚上九点多，人民南路又停电了。我摸黑下楼，看见几个老街坊蹲在路灯下抽烟。他们说变压器又跳闸了。这不是头一回，反正住这儿的人早习惯了。我掏出手机想拍张照，发现快没电，这人一停电就想起手机的重要性，想起电的重要。十堰是山城，人民南路夹在两条山梁之间，夏天闷得像蒸笼，没电连扇子都没用。
去年春，自来水管道爆过一次。那水从柏油路底下冒出来，黄泥汤子流了半条街。抢修队来了三台挖掘机，挖了整整两天。水管是九十年代铺的，锈得跟骨头一样脆。修好后水压倒是大了，但到了夏天晚上，六楼以上还是细得像一根线。我家住四楼，运气好能洗澡，楼上那户的大爷每次见我就说，又得等半夜水才上得来。
人民南路的水电，其实是个老话题。往东走两公里就是北京路，那边是新建的CBD，双回路供电，智能水表，地下的管线井盖都印着大数据标签。我有个在供电局上班的朋友说，同样一条线路，新城区的故障率比老城区低七成。但老城区也有老城区的韧性——这里人都知道哪家的电工会修老式闸刀，哪个水暖工能配锈死的三通。新社区的人只会打物业电话，故障报修流程走完，天都亮了。
我认识一个姓周的电工，五十多岁，在人民南路干了二十来年。他背着一个帆布包，里面装着绝缘胶布、验电笔、各种型号的保险丝。去年下暴雨，他蹲在电线杆下抢修，浑身湿透，嘴里骂着“这烂线”，手上却一点没含糊。他说现在年轻人不学这个了，都去跑外卖。我看过他的手上全是茧子，但接出的线头焊点圆润得像鱼卵。老周说，水电这行，不是换根管子接根线，是跟整条街的脾气管委会打交道。
有时候我站在人民南路的十字路口，看着那些纠缠如蛛网的电线和墙根下的铁水管，觉得它们比路牌更能说明这座城市的过去。每根线的走向、每段管道的锈迹，都是一次偷工减料、一次修补、一次妥协。我并不是要骂它破旧，相反，正是这些不完美的水电系统，让这条老街有了一种粗粝的、未经修饰的尊严。新城像一张打印清晰的图纸，而人民南路，是一张被茶水洇过、又用圆珠笔反复涂改的草稿纸。
但我还是希望它能改一改。可惜改一半不如不改，改完也许就不叫人民南路了。这种矛盾你们肯定懂——就像你嫌家里的电费太贵，可停电时又最怀念那个跳闸的坏开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