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在十堰张湾住了十五年,楼下那家五金店的老王上个月关了门。他这家店以前是方圆三公里唯一能修日光灯的地方。店里总有一股电路板烧焦的糊味,墙角堆着老式荧光灯管,有的甚至还能用就是启动器坏了。老王修灯有套自己的逻辑:先问型号功率,再通电看镇流器,最后找毛病,收费从来不超过二十块。但这两年他越来越没有生意,因为大伙儿家的吸顶灯坏了,根本不用修。
LED灯出来之后,维修这件事变得特别滑稽。以前一个白炽灯坏了,拧下来换个钨丝还能烧;荧光灯坏了换个启辉器、镇流器接着用。现在呢?淘宝上卖的一款飞利浦吸顶灯,整套才五十六块钱。而维修工的议价空间被压死——上门费三十,换一块灯板收四十,顾客听着就嫌贵:不如买新的。我在十堰经济技术开发区那边见过一家灯具批发行,老板明说现在维修只做商用工程的项目,住宅灯具没人修,坏了直接拆下来扔垃圾桶。
但最让人不是滋味的是那些维修师傅的处境。六十多岁的刘师傅,以前在东风公司老厂区当电工,退休后还接点私活。他告诉我,自己最拿手的是给老式长条荧光灯换电子镇流器,只要三块钱的元件,灯就能再亮三年。可是现在整栋楼的住户都在换LED集成吊顶,那种一条长长的灯板,师傅连买都买不到老式的了。他叹气的时候,我知道不是为钱,是为一个技能突然变成废纸。这种被时代甩下的感觉,比挣不到钱更磨人。
我总在想,灯具维修在十堰的消失,其实不是技术的失败,而是消费逻辑的胜利。我们默认了东西坏了就该扔,却很少算一笔账:花三十块维修让一盏灯继续亮五年,和花五十块买个新的,哪个对环境更公平?那些被扔掉的LED面板里,驱动器、铝框、塑料罩都是能回用的。但没有人做这个回收分拆的活。修灯的人没了,城市的光就没那么多故事了。我希望老王们的工具箱还有人愿意接过来,哪怕不是为了修灯,就为了记住那些触摸过灯丝的手指的温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