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堰这地方有点邪门,山比楼高,厂比市区大。你要说电工,在武汉上海那种城市,人家天天跟智能面板打交道,装个米家开关都能拿“高级电工”唬人。但在十堰,老李那一辈的电工,一上手就是东风老厂里苏联进口的机床,那电机比人还沉,接线盒里全是黄糊糊的机油,稍微手滑就是380V一顿揍。老李说,他干的不是电工,是修坦克的,因为那些设备真像坦克一样皮实又难缠,你拿现在的万用表去量,指针都不带动的,得靠耳朵听、手摸温度来判断那玩意儿哪儿坏了。
对比一下就挺扎心。一线电工修的是“家庭网络”,十堰电工修的是“工业遗骨”。你在北京给人换个漏保,收一百块都嫌贵;十堰的师傅要转上两小时山路,去一个只有七八户人家的村子,检查一根被野猪拱断的铝线,收八十块,东家还觉得贵。但没办法,山区就这样,不能按时检修,雨一来就跳闸,冬天天冷,电暖器一开,变压器呜呜地叫,电工师傅就得蹲在那儿守到半夜。尤其是武当山上,那些道观看着仙气飘飘,电线路走线简直像解九连环,不能在木梁上钉钉子,不能用明盒,还得防火,师傅们跟道士学了两招太极,穿线的时候才能绕过去。
我有个自己的独立观点,可能有点偏激:十堰电工的价值被全社会低估了,而且他们那套手艺正在断层。现在职业技术学院出来的人,会画PLC梯形图,会搞物联网抄表,但让他去缠一个烧毁的电机绕组,他愣是不知道怎么下手。可十堰的老电工能,他们拿根游标卡尺量一下线径,用漆包线在绕线机上一圈圈缠,绕完了拿环氧树脂一封,通电能转,比原厂的还耐用。这不是技术,是手艺,是跟着三线建设那批人传下来的。可年轻人都去研究光伏并网、储能系统了,没人愿意接这种脏活累活。上个月跟一个搞光伏的同行聊,他说在十堰乡下装板子,还得靠那些五十多岁的老电工爬屋顶放线,因为年轻人嫌危险,嫌灰大,嫌跟农民打交道没面子。
我说句实话,我在十堰住过半年,有回冬天半夜突然没电,冰箱里的药都快坏了,急得不行。打电话叫了个电工,姓周,当时我楼下的维修铺都关门了,他拎着工具包骑电动车来的,十分钟查出是电闸接线烧糊了,剪掉一截,换个线鼻子,重新拧紧,前后不到半小时,收了15块钱,连材料费一起。我说这也太少了,他笑笑,说都是邻居,要根烟得了。我递了根黄鹤楼,他就走了。那会儿我忽然明白,十堰的电工不光是修电,他们更像这台山区城市的“起搏器”,哪儿不跳了,就去搓一把。可这台起搏器越来越老了,新人不爱干,迟早有一天,等这些老师傅退光了,武当山的香火还会亮,但老厂的那些机床,估计再也没有人能让它们站起来颤悠一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