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天傍晚我绕着百二河走了一段,那种新修的步道很平坦,栏杆也漆得亮白,路灯还没亮,能闻到水泥和河泥混在一起的味道。河底铺着整齐的砂石,水流被规整地引导成一条窄窄的渠,看起来像是自来水厂里的一条试测槽,而不是一条河。有个老大爷蹲在岸边上抽烟,他说这河水以前能淘米洗菜,现在倒是干净了,可连个蛤蟆都听不见。我没接话,因为这话其实接不上,工程说到底是作了贡献的,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。
我小时候在神定河淹过脚脖子,那会儿河边有泥滩,有歪脖子泡桐树,还有妇女用搓衣板砸衣裳。夏天发洪水,水是黄的,带着枯枝烂叶,反而觉得有劲。现在的河道是混凝土做的,防洪水位线画得笔直,一切都在计划里。我记得改造前新闻报道说防洪标准提高到五十年一遇,确实是好事,可同时也把那些随意的、野生的、有人间烟火气的河道彻底清干净了。每回走在这样的河堤上,我都像走进了一个被消毒过的病房,河是健康的,但却是孤独的。
我的独立观点是:十堰这轮水路改造,本质上不是在修河,是在给这座城市立一块巨大的功勋碑。因为作为南水北调中线核心水源区,水质指标高过一切,官员们需要看见数字,水库需要看见清澄度,而市民呢,需要看见一个可以参与其中的生活空间。到底哪个更重要?没人敢说,但我在河边观察过,改造后的河道边没有洗衣的、没有戏水的、没有捞鱼的,甚至没有人坐下发愣,因为干净得像景区,但欠缺一种给普通人留着的位置。这就是我们为“碧水”付出的隐蔽代价,其实是用一整套严密的排水系统交换了人与水之间的日常接触。
更有意思的是,同样是水,汉江库区有人天天盯着监测数据,而堵河下游的一些自然河段反而因为无人打理,长出了水草,引来了白鹭。这不讽刺吗?我们花大力气改造城市河道,却又在另一处自然区域得到生态回报。我并不是说改造没有意义,至少在防洪方面保住了周边居民的安全。但我们是时候承认,改造工程存在一种“审美暴力”,它认定硬质河堤和整齐步道才是文明的,而泥土和杂草是落后的。这种二元对立思维挺糙的。什么时候能把居民的生活记忆也纳入评估体系,再来谈生态治理吧,不然就只能是一张张漂亮却不能亲近的卫星图。
我就住在这个区,每天闻着河风长大,也情愿看着河道在变。但有时候我想,未来的孩子会不会只认识管廊里的暗河,而不记得夏天洪水漫过桥面时那种惊心动魄的喧闹。也许这就是城市的宿命,总要为了某些更大的东西牺牲掉一些很小的、却让心里踏实的东西。我写了这么多,并不是要否定那些修堤坝工人的辛苦,只是希望大家能在贴满宣传展板的河边,偶尔也低头看看,那被水泥封住的泥土里,曾经有过我们自己的脚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