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堰的水电工程公司,楼下贴着各种标书、荣誉墙,门口一左一右摆着两只石狮子,石狮子的眼睛看着对面那条常年灰扑扑的马路。偶尔有游客指着楼顶的LOGO说,这就是修丹江口的。但没几个人知道,这家公司修完丹江口大坝之后,搬过三次办公室,图纸换了一茬人,唯独没换掉的,是一楼大厅那张巨大的工程全景图。图里的大坝很白,像假牙。站在那张图前,我总觉得它太干净了,干净到不像是从汉江的泥水里长出来的。
十堰水电的底色,从来不是发电量那行数字。丹江口移民,那才是真正的底座。我有个远房表舅,老家在均县(就是沉在水下的老均州)。他说,当年搬家那天,家门口的堰塘还在漂着鸭子,人们推着板车往山上走,回头的时候谁也不说话,坝区那头的爆破声闷得像雷。这绝不是一句“舍小家顾大家”能盖章的。水电工程公司造了一个奇迹,也顺带造了一整片沉没的记忆。而现在这家公司搞的员工活动,偶尔会去水库边捡垃圾,还会去移民新村搞党建,跟老移民一起包饺子。可饺子里包的到底是什么,是慰问,还是愧疚?我觉得都有,但又都不全是。
再说说生态。十堰水电这几年对外宣传的调子变了,不提装机容量多少千瓦,改提“绿电”和“生态流量”了。我在一次开放日听项目处的人讲,说大坝现在放了专门的泄水孔,为了下游鱼类的繁殖季。旁边的一个老工程师小声嘀咕了一句:以前谁管鱼啊。这一句比一整场PPT都实在。水电工程的账,现在必须换成两本算了:一本是资产负债表,另一本是流水账——流水账的意思是,你大坝拦住了水,你就永远欠着这条河。十堰公司算得清前一本,但第二本账,还在用旧算盘打,拨一颗珠子,响一声,慢得很。
现在十堰水电公司招年轻人也挺难。有年青人干了三个月就走了,说白天的办公室是水电六局的老底子,晚上出去想逛个夜市,全城就一条街。这不是矫情,这是现实。水电这个行当,辉煌属于上一代,债务也属于上一代,而年轻人连工资单上的数字都嫌不好看,更别说把自己钉在一个老坝旁边。所以我的观点挺奇怪的:十堰水电不缺技术,不缺资质,不缺历史,缺的是一种退步的勇气。少一点面子工程,多去把坝下那片被切断了半辈子的河滩还给市民,哪怕只是修一个能钓鱼能遛狗的缓坡,也比在墙上挂一百张领导视察照片实在。否则,你跟那条鱼说的“生态修复”,就只是报告里的一句状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