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堰的街巷，从东风轮胎厂的老家属区到北京路的新楼盘，总有几个门脸灰扑扑的五金店。没有霓虹灯，招牌手写或烤漆，门口焊着铁架子，堆着不同口径的PPR管和几袋水泥。我常去的是车城路那家，老张的店。老张不玩微信收款码，扫码牌是儿媳妇打印的，上面还贴了层发黄的透明胶。但他认得每个熟客，知道你上次买的是304还是201的螺丝，知道你家水表井在哪一格。
上礼拜水管爆了，水漫到楼道。我冲进店里喊，张叔，家里水淹了。他正给一个拿断水龙头的女人讲怎么买阀芯，头也不抬，说，几楼？困住水没？快去楼下关总阀，然后回来拿热熔器和管子。那女人站在一旁，手里捏着那个断头，也不急，仿佛这种慌张见得太多。老张这才站起身去角落翻料，嘴里骂骂咧咧，说现在的接头做得越来越薄，能用两年算你烧高香。他这话我听过七八回，但每当听到，还是觉得他比那些只懂让我买新花洒的客服靠谱。
网上的水电教程和九块九包邮的扳手确实方便，但解决不了老小区的事。十堰的旧房子，水管是镀锌管，埋在墙里，锈得结成一坨。你按网上的方法，缠生料带拧紧，第二天接口照样渗水。得用管钳，得垫麻丝，得懂得哪面是往下拧才不脱丝。这手艺不在教程里，在老师傅的手劲和眼神里。老张店门口常年摆着一张掉了漆的方桌，下午三点，总有几个退休的电工、管道工在那里下象棋。他们不是来买东西的，是来等活儿的。有人拿了张户型图来问改水路怎么走，他们就把棋一推，拿起粉笔在地上画线，画得比装修公司设计师还细。看半天，分文不取，就图人家递根烟，喊一声师傅。
但你也得承认，这行在变。老张店里的虎钳台虎钳生了锈，角落积灰，电线的开关牌子换了几茬，现在卖得最好的是智能马桶盖和热水器的专用角阀。年轻人进来，看中一张图，扫码就走，连话都不愿多说。老张有时会看着那些空手来的客户叹气，说他们总以为水电是标准化的，买对型号就行，殊不知三分材料七分工，装不好照样漏水。去年他参加了街道办的技能培训班，教年轻人接线路，回来后又叹气，说现在的徒弟，线路走不通就换新线，不像我们以前，一条线绕三绕，破了皮还能接。那语气里有骄傲，也有落寞。
可十堰城里，还真不能没有这些店。晚上十点，下夜班的人发现电闸跳了，满城找不到开门的商场，却能看见老张店里的灯还亮着。他不是在等生意，是在等那帮下棋的老伙计散场后，借着灯光整理零配件。你走进去，买一个五毛钱的垫圈，他会问你是洗衣机还是水龙头上用的，然后转身拿个进口的给你，说这个贵一块，但能用十年。前几日，我又路过，看见那方桌上放着一本《电工识图入门》，已经翻了边。老张说，那是他义务教隔壁中学一个小孩用的。那小孩放学常来，蹲在地上看那些阀门，眼睛里没有嫌弃，反而有点光。我忽然觉得，这门手艺没有死，它只是从墙里钻到了桌上，换了一种方式，继续在这座城市的日子里渗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