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个月在中旬，十堰连着下了三天暴雨，我住的张湾区那条老巷子积水到了小腿肚，晚上八点多突然啪一下，全城半片黑了。手机充不了电，只能摸黑翻出蜡烛。第二天早上出门，看到路口停着两辆黄色工程车，几个穿雨衣的人蹲在井盖边抽烟，地上摊着图纸。当时还以为只是例行检修，后来才听说，是头天夜里暴雨把茅塔河边上的一条110千伏线路给冲垮了，整个白浪开发区停了十个小时的电。
我以前总以为，电力抢修就是电影里那种直升机吊着铁塔，唰唰几下就完事。可十堰这地方，山爬起来要命，线路全挂在武当山余脉的坡上，车开不到塔基底下。那些抢修工人都背着几十斤的绝缘子、液压钳、脚扣，踩着泥往山上爬，一条路来回要两个小时。有个老师傅说，现在是比过去强多了，有无人机去找到故障点，但最后还得靠人上去挂线，山区的地形，飞机根本落不了脚。他指着远处半山腰的塔说，那玩意儿看着小，走上去得四十分钟，滑坡段还得用绳子拴着腰。那语气，又像是抱怨，又像是习惯了。
真正打动我的，是抢修现场那种沉默的配合。附近村子里的村民老张，七点多就提着暖水壶和一次性纸杯来了，他不懂什么导线弧垂，就知道这些人从凌晨干到现在没喝口水。有个年轻工人接水的时候，手抖得杯子差点掉了，嘴里还嚼着没咽下的馒头。到中午，太阳出来了，雨停了，但山体被泡得松软，塔基旁边还在掉小石子。他们拉着警戒线，守着不让围观的人走近，自己却在那底下用铁锹清理塌方。我远远看着，突然有点难过——这些人和我一样在十堰生活，只是他们的命，拴在一根根电线上。
说句不太中听的话，这些年十堰的电网越修越强，可一场暴雨还是能把整片城区打回原形。这说明什么？不是工人不努力，恰恰是他们太努力，才把那些深藏的老旧隐患和规划问题给兜住了。我见过太多报道，抢修完后就是感谢奉献、赞美英雄，但很少人问：为什么每年的汛期，同样的场景总是重演？电力系统里那么多创新、智慧巡检，到了山区就成了摆设，因为投入产出算不过账。可老百姓的停电不能靠算账来解决。独立于那些感动的瞬间，我更希望看到，哪天不需要这群人拿命去抢，而是让设计、预算、维护都跟着山形走。那才是比英雄更值得写的进步。
那天晚上，电终于来了，巷子里的灯哗地全亮，有人高兴地吆喝。我站在窗边，看见远处的抢修车缓缓开走，尾灯在山路上颠簸，很久才消失。我拉着窗帘，突然不知道自己该庆幸有电了，还是该记住那些在黑暗里干活的人。可能都有吧，但你要我选，我宁愿他们更安全，而不是更伟大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