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年夏天热得鬼火,晚上停电,屋里闷得没法待。我下楼买水,看到巷子口有个人,打着手电,在电表箱边摇摇晃晃。那就是蒋师傅——五堰街道这一片,居民们都认识他,一个干了三十年电工的五十多岁男人。他背着一个军绿色的工具包,包带磨得发白,拉链是后来缝上去的,因为原装的早就坏了。包里装的是钳子、剥线刀、电胶布、测电笔,还有一截不知道从哪台旧设备上拆下来的保险丝。他说这是他的“家底”,哪像现在的小年轻,一个手机能测电压,还能拍照做记录,但他总觉得那玩意儿没有“手气”,你摆弄线和那些机器,摸得着才心里踏实。
蒋师傅说他以前在东风的老厂房里当学徒,那时候厂房里机器一响,他就蹲在配电柜旁边听声音,电机转得顺不顺,听都听得出来。现在呢,他跑去白浪区修那些废弃厂房的电路,地上都是铁锈,天花板上老鼠跑来跑去,他蹲在满是灰的配电柜前,突然心里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空落落的感受。他说你们这些新写字楼,电线都穿管子、走地坪,整整齐齐的,看着是好,但是修起来反而烦,线都藏在墙壁和地板里,出了故障只能到处凿洞。他更喜欢老式厂房那种,线就在墙面上钉着,断了就接,一目了然。可他也不得不承认,那些挂在墙上的“蛛网”慢慢没了,就像这个城市里越来越多的东西,看不见,但你不能说它不存在。
说起来有点玄,他自己也觉得有点玄,但他确实跟电有得聊。去年夏天,三堰那边的老小区下雨天老是跳闸,物业找电工查了几回都没查出来,蒋师傅去转了一圈,先是摸了摸外墙的线管,然后就笃定说是三楼那户厨房的线路被老鼠咬破外壳,渗了水。有人问他咋知道的,他说那根线的温度比旁边的高,摸得出来,他还说,老化的电线会发热,水渗进去会短路,这是课本上有,但是要靠手记住的东西。我问他挨过电没有,他卷起袖子给我看手腕上一块疤,说那是有一次在六堰配电房被电弧燎的,后来他每次开开关之前,都会先用手指背碰一下外壳,万一漏电,手指头会弹开,不至于攥住不放。他说,干这一行,怕才有敬畏,那些抖音上面徒手抓电线的,他一看就划走了,不把电当一条命的东西,迟早要吃大亏。
后来我又找他修过一次电,是家里的总闸合不上去,他来接好之后,拿黑笔在电箱盖板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和日期。他说这是老规矩,以前师傅辈都是这样,干完一趟活儿签个名,下次有故障,下一个电工一看名字就知道谁来过了,也算是负个责。他带的六个徒弟,没有一个还在干这个,都说给钱少又累。他也不气,觉得自己这辈子没白干。今年夏天停电那晚,他修完最后一段线,蹲在路边抽烟,我问他,打算干到什么时候收手?他说,等到电觉得我不需要它的时候。我问这是什么意思。他说,哪天晚上我住在一楼,停电了,我都不愿意起身看看闸,那就是我不需要电了,也就是电不需要我了。说完他起身拍拍屁股,背着那个旧工具包走了。我站在黑黢黢的巷子里,望着他身后,整个十堰的灯火一点点亮起来,像是他刚刚说过的话,正被这座城市一点一点地消化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