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家住在十堰人民南路,这条街我走了二十年。去年冬至前一天,卫生间的天花板开始滴水,滴滴答答,像老鼠啃骨头的声音。我掀开扣板一看,是楼上角阀锈穿了。叫了物业推荐的“快修哥”,来了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,拿着手机对着管子拍了一圈,张口就是一千五,说必须把整根管道换掉。我让小伙子先走,转身拨通了老周的电话。
老周叫周国平,六十多岁,在这条路上住了小半辈子。他进门也不说话,蹲下来,从那个磨掉漆的帆布包里掏出一把老式活动扳手,还有一小截生料带。他用扳手卡住锈死的角阀,手腕一抖,整个阀体就下来了。他抬头看了我一眼:“这阀是2003年的,那年人民南路扩建,路边的梧桐树砍了大半,你家的房子还是那年的新楼呢。现在哪还有这种质量的黄铜阀?全是铁皮镀锌。”他一边说着,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卷油麻丝,缠在丝口上,拧紧,前后不到二十分钟。收了我八十块,连材料钱都在里面。
我想起前几天那个年轻小伙子的报价,心里不是滋味。老周坐在我家阳台的小板凳上,点了根烟,说:“现在的年轻人,不是不会修,是不想修。换新件多省事,报价高,利润也高。我这门手艺,在他们眼里就是傻子。”他吐了口烟圈:“你晓得不?过去我们水电工,是吃百家饭的。哪家水管爆了,半夜三更打个电话,爬起来就过去,收个三五块,还搭上烟茶。现在呢?先拍照,再报价,然后拆个螺丝还要加钱。这行早就变了味了。”我接过他递来的烟,没点,问他:“那你为啥还按老规矩来?”他笑了:“我在这条街住了一辈子,街坊邻居都是熟人,我要是坑他们,以后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。”
老周的话让我想得有点远。人民南路从当年的一条土马路变成现在宽阔的柏油路,两边的老房子拆了又建,建了又拆。水管从铁管变成PPR,电线从铝线变成铜线,但那些埋在地下的管道,依然是老周们年轻时候的杰作。其实水电工才是这座城市真正的血管医生——你看不见他们,但每一滴自来水、每一度电,都从他们的手中流过。只是这个“医生”正在老去,而年轻人宁愿送外卖、跑网约车,也不愿意钻到黑黢黢的管道间里摸一手油污。
正说着,老周的手机响了,是另一个老街坊。他接起电话应了一声,收拾好工具箱,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“走了,老王家的插座烧了,叫我去看看。”他走到门口,又回头跟我说:“这种活,五年以后怕是找不着人干喽。”我站在那儿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,工具箱在他手里晃荡,像一把旧吉他。人民南路依然车水马龙,但有些东西,正在像那些被砍掉的梧桐树一样,无声无息地退场。我不知道下一个漏水的时候,还能不能找到老周这样的师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