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年我沿着汉江往上走，到了十堰。丹江口大坝就在那里，水泥的巨墙上写着标语。坝下的水很绿，绿得发黑，像一块巨大的翡翠，但翡翠里泡着几十年前的村庄。当地人说，天旱时，水位降下去，还能看见房顶的轮廓，像一些烂掉的牙齿。
这个水利工程说起来话长。1958年始建，后来加高，为了南水北调中线工程。从2005年开始，丹江口大坝从162米加高到176.6米，好多人被迫离开。我遇到过一个老人，他家原在均县古城，现在在水库中央。他说他搬了三次家，最后一次连祖坟都迁了。他说话时没什么表情，就像在讲别人家的事。倒是旁边一个女人哭了，说家里的老枇杷树泡在水里，每年结果的时候，水下就像有灯。
但水电工程给十堰带来了什么？电力是实实在在的。黄龙滩水电站、丹江口水电站，发了多少电，大概有数据，我记不清，但我知道十堰的厂矿当年靠这些电撑起过三线建设。还有防洪——长江的支流汉江，历史上泛滥成灾，修了大坝，下游的汉江平原安全了。更不用说南水北调，北京天津喝上汉江水了。那是北方人民的期待。
可是代价呢？我觉得不能只算经济账。几十万移民，很多是远迁，到了外地，语言不通，水土不服，有的又跑回来，在库区边上搭个棚子，靠打鱼过日子。生态上，水流慢了，污染物容易堆积，原来的鱼类洄游被切断，中华秋沙鸭少了，我不知道具体数目，但听说以前很多。水淹了之后，古均州城永远沉在水底，那是明朝建的城池，有着几百年的历史，现在只能在做梦的时候看见了。
这让我想到一个问题：我们总说“舍小家为大家”，但大家是不是也应该听听小家的声音？水电工程带来的利益是分配不均的——下游享用了水和电，上游却承受了淹没和搬迁。而十堰人好像是习惯了，他们从不抱怨，或者说抱怨也没用。这种沉默，反而比那些宏大叙事更沉重。
再说说现在，十堰也在搞小水电，好像还规定了要清理。我看新闻说，有一些小水电被关停，为了生态修复。这倒是有点讽刺：当年鼓励小水电，现在又说它们破坏生态。而丹江口大坝呢，是无论如何不可能拆的，因为它已经成了一个象征。但我们可以想想，如果当年有更周全的安置方案，如果移民的后代能享受到水电的收益，事情会不会不一样？
我不知道答案。那次离开十堰的时候，我又去了一趟大坝，看着水从闸门喷出来，白花花的，很壮观。水流向北方，带走了清澈，也带走了那些沉在水下的记忆。我想起那个老人的话，他说：“水是好的，但水底下有我们自己的家。”这句话我到现在还记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