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路过公园路，碰上施工队在挖街面。挖掘机就堵在公交站边上，把沥青刨开一道大口子。我探头去看，底下露出一根老铸铁管，外头裹着麻布和沥青，锈得跟条黑蛇似的，正一滴滴往泥里渗水。围挡上钉着一张告示，写着要换水管，夜里十点到六点停水。这场景太熟了，八十年代这街改电线，也是这么挖，挖得满街都是沟，我小时候放学顺着沟沿走得提心吊胆，生怕掉下去。
公园路在十堰不算有名，但住了不少水电的人。六七十年代，丹江口大坝上马，工地从周边县市抽调了大量劳力，这些人的家属院就安在公园路一带。邻居大爷当年就是修大坝的，他说那时候干活，一个月发一副帆布手套，一天啃两个窝头，冬天手冻裂了，还得在冰碴子里拌水泥。他讲起来笑眯眯的，好像那些苦不是自己受的。后来大坝建成了，一部分人回了老家，一部分人留在十堰，在公园路扎下根，慢慢成了这座城市的一部分。
如今公园路的水电早不是那回事了。街边小店卖五金和电线，水电安装的招牌一个比一个亮，一个电话就上门。家家户户用热水器，没人记得以前冬天要烧炉子洗澡，锅炉房的老工人还在，但锅炉早就拆了。南水北调中线通水以后，十堰的水变得金贵起来，大家都说要是保水质，可水从哪里来，经过多少管道，没几个人说得清。怎么说呢，好像拧开水龙头就该有水，按下开关就该有电，这种理所当然本身，就是被惯出来的天真。
我倒不是说要回到旧时代。旧水管会堵，旧电线会漏，基础设施本来就得更新。可我在想，咱们对“水电”这两个词的理解，是不是被“日用”给遮蔽了。水电工程不只是拧个阀门换段管子，它是把一条江变成电量，把一片库区变成水源，是无数人的青春灌进混凝土里，连个碑都没立。公园路的老人们还坐在大树底下乘凉，讲起当年的铁锤和风钻，嗓子亮得像在喊一个女人的名字。年轻人低着头刷手机，等电量满格。我站了一会儿，看到工人们把那截旧管截断抬走，新的PE管慢慢铺进去。那一刻我觉得，我们都活在一根水管里，有人负责送水，有人负责喝，而公园路，恰好是那根管子拐弯的地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