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午吃饭的时候，我老婆又提那事，说卫生间瓷砖缝那片湿印子看着心烦，让我找个师傅看看。我说网上找吧，她话没影儿，让我问楼下的王嫂子。王嫂子说她们家上次漏水就是找的艾师傅，人实在，活儿也细，就给了个手机号。
打电话的时候我心理还犯嘀咕，这网上都说水电工坑人，动不动让你换这个换那个。艾师傅接电话的声音嘶嘶哑哑的，说今天不行，手上有个活没干完，明儿下午两三点过来。第二天他准时来了，骑一辆旧的电动车，车后面的帆布包拉链坏了一截，用根绳子拴着。进门先掏鞋套，我说不用换不用换，他还是套上了。蹲在卫生间看了半天，又摸又敲，我心想坏了，别是要大拆。他站起来说，角阀上那个垫圈老化了，水管本身没事，换个垫圈就行。
他从包里掏出一个塑料小盒子，里面分了好多格，装满了各种型号的垫圈、螺丝、小零件。找了半天，拿了一个差不多的，又掏出砂纸把接口那儿蹭了蹭，涂了点什么东西，几下就装好了。前前后后，不到半小时。干活的时候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。他说他干这行26年了，今年54，在张湾区这片跑熟了，哪栋楼什么管道什么样，心里大致都有数。以前装水管都是镀锌管，拧得汗直流，现在都是PPR热熔，工具好很多。但老房子难搞，图纸找不着，就得凭经验探。我问他自己画不画线路图，他说画，只在脑子里画，不落纸上，这习惯改不了。
又聊到他儿子，儿子在武汉上班，干IT的，不打算回十堰。我说那你这手艺传给谁？他说传不了，这孩子看着手机屏幕长大，你让他弯一天腰，腰比你先断。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显得难过，好像早就想明白了，但那个瞬间我忽然觉得挺不是滋味。我说现在网上那么多干活的视频，影响大不大。他笑了一下，说有影响的都是那些复杂的东西，但房子是活的，每家情况不一样，底下漏水的，楼上听不到声音，光看视频哪儿知道。反正干这么多年，他越来越相信上手摸、趴下去看，比看什么都靠谱。
结账的时候，他说材料加手工，收五十。我说你跑这一趟，太少了。他挥挥手说，就这点活儿，要多了良心过不去。走之前交代我一句，冬天热水器用之前检查检查排气管，别马虎。他走了以后我站在卫生间，看着那个用旧了的水管接头愣了愣。这些年在外面请师傅干活，习惯了别人张嘴就报个价，便宜了偷工减料，贵了心里犯堵。艾师傅不一样，不一样得有点让人不适应。
后来我想了想，水电这行就像城市里看不见的那层皮肤，平时不疼不痒没人记得，哪天破了漏水了，才有人着急找师傅。但找回来的，大多都是像艾师傅这样低头干活的普通人。他们干完活，不声不响地收点儿钱就走了，也不怎么会说漂亮话。你说他多伟大吧，谈不上。可就是这个小区，这栋楼，水管子一直没出大事，厨房亮着灯，热水器哗哗出热水，靠的就是他们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