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堰这地方，说是城市，其实是个山沟里刨出来的城市。早些年二汽（东风）在这儿，全国各地的工人涌进来，到处都是厂区和家属楼。所以本地的水电工，其实分两拨人——一拨是原来厂里管维修的老师傅，后来厂子精简，就被“推”到社会上了；另一拨是周边郧县、房县、竹山过来的农村娃子，跟着亲戚学个手艺，就在城里扎下来。我接触过这两拨人，差别实在太大，但有个共同点：他们自己家的水管、电线，好多都是凑合着用，根本不像给客户干活那么上心。
你说为啥？十堰城区是沿着犟河、百二河这条沟扩张的，老小区都是七八十年代盖的，那时候用的镀锌管、铝线，现在早烂得不成样子了。这些老房子又大多没有物业，住的人不是买不起新房的老人，就是带娃上学的租户。正是这群人的水电出问题，找谁来弄？正经水电工报价高，房东嫌贵，于是最后来的多半是那些在小广告上印“水电维修，二十分钟上门”的三流师傅。他们在十堰火车站、老邮电街一带拉活儿，干活就一个字：糊。线破了用胶布缠，水管漏了打一圈密封胶。你说他们坏吗？他们也不容易，一天跑四五个地方，一趟就收30块钱上门费，不糊弄点，连摩托车的油钱都赚不回来。
反观那些真有本事的老师傅，比如原来在东风五中那边家属楼干过活的刘师傅，他会把线管走成90度弯，会按回路算负载，不会只图省事把所有插座串一条线。但这种手艺在十堰越来越不值钱了——因为新房装修，现在全是装修公司包给工头，工头再剥一层皮，最后落到水电工手里的钱少得可怜。刘师傅就说，在十堰干一天水电工，纯工价也就三百左右，但工地要求你早八晚六，天天灰里来土里去。要是遇到那种“游击队”业主，还得被压价：你家这个线槽开得不好，扣200。他干了半辈子，攒的钱还不够在红卫买房的首付。他儿子学的是汽修，明说打死不接他爹的锤子。这手艺眼看就要断在十堰了。
再说一个怪现象：十堰的水电价格乱得跟武当山的云雾一样。同一个城区的公租房，疏通一次下水道，有人收80，有人敢收400。为什么乱？因为水电工这行压根没有什么本地协会，也没有标准价，全靠自己看得懂好欺负不。很多刚需客户又不懂，以为“进口材料”“反冲洗阀”是什么高科技，结果被花里胡哨的概念绕进去。我认识一个在张湾干活的师傅，他倒是实在，从来不推贵的，可他的老实反而被客户怀疑“你是不是给我用劣质材料”。这就是十堰如今的水电生态：懂行的拼命压价，不懂行的拼命挨宰，真正愿意说清每笔钱用在哪儿的人，反而不被信任。
说实话，十堰这地方山的阴影太重，连手艺人的性格都被磨得有点蔫。你看看南方城市，水电工都能自己组个工作室，拍抖音接单，规范又体面。但在十堰，靠山吃山，大家还是觉得活就得靠熟人介绍，加上年轻人宁肯去送外卖也不学瓦工电工，几年后，怕是连个像样的修灯师傅都不好找了。我每次路过老街那排顶着“水电维修”招牌的大爷们，心里就犯嘀咕：这些人一天坐那儿等活儿，抽几根烟，聊几句天，到底有几个人真能修好那漏水多年的天花板？而真能修好的，恐怕也越来越想转行了。十堰的水电工不是没有技术，是这个城市的更新速度太慢，新房子不多，老房子修修补补又没个标准，最后只能靠糊弄维持生计——这能怪谁呢？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