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年我在十堰老城区买了套1998年的房子，砖混结构，电线还是铝芯的。朋友介绍了个师傅，姓李，五十多岁，瘦黑，工具包是那种军绿色的帆布包，拉链坏了用铁丝拧着。他看了看我家的配电箱，没急着报价，先绕到楼后去数电表进线粗细，又蹲在楼道里看了半小时的公共线路走向。他说：你家的线要从四楼重新走，不能走老管道，老管道那地方被白蚁啃过，套管全是粉的。后来我才知道，十堰的水电师傅接活前都会看一眼整栋楼的供电布局，因为多山地、多坡坎，一个小区可能跨了三个水平面，电井和管道井的位置经常错位，不先摸清楚就开工，后期会累死自己。
李师傅干活带了个小徒弟，他让徒弟用水平仪在墙上打线，自己却眯着眼去瞄窗框的垂直度。他说：水平仪是给城里那些精装房用的，咱这种老房子，墙都是斜的，你按水平仪走线，最后开关插座全是歪的，得跟着墙的走势来。这话让我愣了很久。后来我看了他在隔壁工地做的活，确实，他走的水管是有坡度的，不是绝对水平，但刚好能让水顺利流过去，也不存水。他跟我说，十堰的水电师傅不能只会按图施工，还得懂点山地的排水逻辑，因为很多房子是建在坡地上的，有的厨房和卫生间不在同一层，甚至花园在半山腰，水管怎么跨越高差、怎么避免水锤效应，都是野路子摸索出来的。
但这帮师傅正面临断层。李师傅的手艺好，可他儿子在武汉送外卖，不愿意学。他带过三个徒弟，都去干燃气热水器安装或者智能家居调试了，因为那些活儿干净、工价高、跟市场接轨。十堰是南水北调中线工程的核心水源区，近些年政府拆了不少沿河的老厂房，建生态游步道和污水处理设施，很多水电师傅转行去做市政管网维护，工资比家装稳定，但手艺却越来越单一。李师傅是极少数还在接老房改造的人，他有一个本子，记着十堰各小区不同年代的线路设计特点，比如东风公司老家属楼喜欢用6平方的铜线，因为当年要带机床；老地委宿舍用的是380V三相入户，因为给暖气泵供电。这些细节，翻开任何一本装修规范书都找不到。
有一次我问他，为什么不收高一点的费用，业主都说你好说话。他抽了口烟说：十堰这地方，水来自汉江，电来自水电厂，我们这行本来就是靠水和电吃饭的，开高了心里过不去。他说他前年去竹山县一个山里的小学义务检修，发现那里的电线居然是用竹片固定的，回去后自己掏钱买了一批阻燃线槽，让儿子开车送过去。他说，做水电的，眼睛不能只盯着钱，得盯着山里那些看不见的线路。在这个人人追求标准化、追求系统升级的时代，李师傅的坚持反而像件旧家具，放在新装修的房子里格格不入，但你真住进去，又觉得那些接头的地方特别踏实。
离开十堰的前一天，我又去他那儿拿落下的卷尺，看见他正趴在地上帮邻居家的老太太修一个带漏电保护的插座。他拆开后盖，用万用表量了量，没换任何零件，就是线头松了，拧紧后又用胶布缠了三层，收了两块钱的配件费。老太太走了，他回头冲我笑：这种活儿，大城市的水电工早就不愿意跑了。他们跑的是明天的工程，我们跑的是过去的人。我忽然觉得，十堰的水电师傅，是这座山水城市最后一批懂地气的穿线人——他们把现代的光热，接到那些即将被时间忘记的房子里，也接到那些还没被时间催赶完的人心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