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1年,襄樊那边的电子厂说倒就倒了。我拿着三千五百块的遣散费,在出租屋里躺了五天,连楼都没下过。后来实在躺不住了,拨通了表叔的电话,他在十堰干水电安装。电话里背景音很吵,像是在砸墙。他说:“你过来吧,学徒一天八十块,管午饭,学会了涨到一百。”我当天晚上就买了一张去十堰的火车票。严格来说,我是被生活一脚踹进这行的,谈不上什么理想。
第二天早上,表叔带我去张湾区的一个老小区。房子至少有二十五个年头了,屋主扔下一句“随便拆”就走了。表叔把帆布工具包甩在客厅地上,递给我一把冲击钻,那钻头比我在老家见过的粗一倍。他指着墙上的铅笔线说:“沿着线开槽,深度够放一根线管就行,别钻太深。”然后他蹲在阳台上,开始锯一根镀锌管。我头一回看见那个红色的PPR剪刀,咔嚓两下就把铁管剪断了,铁屑溅得到处都是,我当时觉得他很酷。现在想想,这种“酷”干上三个月你就会忘光。
挖槽这事儿听起来简单,干起来完全不是那么回事。电锤一开,整个手臂都跟着抖,钻头吃进砖墙的时候,会有一股猛力把你往前拽。我第一道槽挖得歪歪扭扭,中途还碰上空心砖,那块墙面直接崩下一大块,砖屑翻出来,像一张豁了嘴的石头脸。表叔过来看了一眼,下巴往边上努了努:“这个角你回头用水泥补。挖成这样,屋主要骂娘的。”他也没骂我,就说了这么一句。我蹲在灰堆里,突然有点想念流水线。起码传送带不会给你回弹,零件也不会咬你。
中午吃饭的时候,表叔说去建材市场买几个PPR弯头,为了三毛钱的差价,他跟老板聊了二十分钟。我站在旁边抽了两根烟,看着他把那个弯头翻来覆去地掂量,又放上去又拿下来。那一刻我其实挺闷的,觉得这行的人,怎么这么抠呢。后来才懂,不是抠,是活干多了,知道东西和东西不一样。三毛钱的弯头,用上几年也许会漏水,他不能给屋里人埋这种雷。
最邪门的是打穿水管那天。在五堰靠近河边的老楼,一楼卖牛肉面,二楼三楼住人。我按墨线切好四个口,拿锤子去剁中间那块砖。打到第三下的时候,电锤突然一沉,一声闷响,紧跟着一股水从我手背下面蹿了出来,直接喷到对面墙上,脸上嘴里都是,一股铁锈味。我当时脑子里嗡地一下,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一样,站在那里动都不动,直到表叔从楼下冲上来拉掉总闸阀。水退下去之后,那根水管豁了个口,像一只张着一半的嘴。后来我们赔了楼下牛肉面馆一千二,老板说一锅卤肉全泡了汤。那天晚上我怎么都睡不着,耳朵里全是电锤的震响和水声。我忽然明白,那面墙不是死的,它里面跑着水,牵着电,装着整栋楼的五脏六腑。第二天我再拿钻头开工,都会先在墙上轻轻刮两下,听听声音。表叔看见了问我在干嘛。我说:“问路。”他没接话,但我感觉他好像是笑了。
水不会平白无故从墙里出来,它躲在墙里走,你打它一眼,它就告诉你这儿不对。
我和过去那几年比,最大的差别是不慌了。在流水线上,一切都有指令,拧完哪个螺丝,下一个零件就会来,循环得跟钟表一样。但这行没什么循环,有的墙是沙灰的,有的墙是混凝土的,有的墙里藏着木头,有的墙后头直接就是岩石——你看图纸没有用,因为图纸是死的,墙是活的。十堰这个城市到处都是坡,老楼看上去歪歪扭扭,三楼可能正对着另一栋楼的二楼阳台。房子底下不是石头就是土,房子里面被一代一代人东改西改,砖墙跟猪皮一样糙。你在这里开槽,就得顺着这座山的脾气来,电线和给水管安置的地方,其实就是这栋楼自己的“血脉”。所以干这行久了,你会发现你并不是在安装什么,你是在认这座城每一栋楼的老底子。有的师傅一辈子都在跟墙打交道,但也说不上来自己在干什么。我算是运气好,能给自己找到个说法:我是墙体侦探,专查楼房的底细。
到现在干了八个月,工资一百一一天,电工证还没考。表叔说今年给我报名培训班,我也在等。这八个月里,我最大的变化是不怕东西坏了。以前插座烧了,我只会换新的,现在我会拆开壳子看,线头是不是松了,胶布是不是老化了。前些天帮朋友弄他出租屋的电箱,里面的线接得乱七八糟,两根火线拧在一块,零线用一颗塑料螺丝打在箱体上。我蹲在地上慢慢理了一个钟头,每一根线都用线号管标好,横平竖直排好。朋友递一百块钱给我,我没收,让他买包黄鹤楼就行。我们蹲在楼门口抽烟,天正一点一点暗下去,城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。他问我,以后就干这个了?我说我也不知道,但这门活让我踏实。怎么说呢,以前在厂里,我是机器的一个零件;现在在十堰,我至少是跟墙说话的人。这话听着有点酸,可是真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