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十堰这个被群山环抱的汽车城里，有一位年过七旬的老兵电工——张德山。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，挎着一个磨得油亮的帆布工具包，走起路来大步流星，腰板挺得比年轻人还直。张德山脸上的皱纹，像这座城市周边的秦巴山脉一样层层叠叠，每一道都藏着故事。他常说，自己这辈子只干了一件事：修电，但这一件事，他干了整整四十二年。从1969年那个穿着军装、背着电工工具箱来到十堰建设潮中的毛头小伙，到如今两鬓斑白、依然能徒手接线的老师傅，他用一根根电线，串起了十堰从荒山沟到现代工业城市的全部年轮。
在他最初的记忆里，十堰还是一片人迹罕至的山坳，全县城找不出一栋三层楼高的房子。那时的电工，干的活儿像打仗：架一趟电线，得先扛着电杆翻过大山，踩着荆棘开路，遇到雨天泥泞，几个人抬着工具像冲锋陷阵。张德山说，那时候的电，每一度都是宝贝，给车间的机床供电，要像守护婴儿一样守一整夜。他清楚地记得，1972年，东风汽车第一辆EQ240下线时，他负责配电房的值班，红绿指示灯照亮了他的眼睛，那一刻他觉得，自己手里的老虎钳和电笔，就是这座城市命运的开关。而如今，十堰已经拥有纵横交错的高压网架，智能配电房随处可见，电工们拿着笔记本电脑调试变频器，再也不用像他年轻时那样把自己吊在电线上找故障点。
但最让我触动的是张德山口中那个“老式电工”和“现代电工”的对比。他说，现在的电工技术先进了，工具也高级，但他总觉得缺了一点“魂”。过去，他们接一根线，会反复比量，怕磨破绝缘皮，还用蜡管套上两层；排查故障时，看得比修表匠还细，一个线头松了，能蹲在那儿一下午，非得找出根本原因不可。现在的年轻人，修不好就换板子，查出个短路就剪断重接，速度快是快，却少了那种“把电路当亲人”的牵连感。张德山摇着头说，这不是技术退步，是“负责任”的劲儿松了。他讲起自己随部队转业到十堰时，老排长说的一句话：“电工手上捏着的是安全，你多拧一扣，别人就少一分危险。”这句话，他记了一辈子。他觉得，这份对职业的庄重，比任何尖端仪器都值钱。
张德山退休那天，他把用了几十年的老虎钳包好，送给车间最年轻的电工小刘，只说了四个字：“对得起电。小刘把它们挂在工具墙最显眼的位置，却至今没敢用——他说，那把钳子上有种看不见的“压场”。如今，张德山依然住在十堰的老社区里，院里邻居的电线老化，他还是会背起那个帆布包，踩着梯子去换线，分文不取。有人说他傻，他却笑着回答：十堰是把“三线精神”焊进骨子里的城市，我们这些老兵电工，就是城市电路上最后一道保险丝。也许，技术会一代代更新，城市会一层层长高，但只要还有人在拧紧每一个螺丝、接好每一段线路，那种沉甸甸的老兵精神，就会像电流一样，在十堰的血液里永不断闸。
